第2章
“殿下,太后娘娘給您送了長命鎖。”
蕭蓁沒有抬頭。
“奴婢讓人放在桌上,可好?”
還是沒有聲音。
周女官朝我使了個眼色。
我剛上前半步,蕭蓁忽然抓起手邊的茶盞,狠狠朝我砸來。
我側身避開。
茶盞擦過我的袖子,在身后碎開。
周女官臉色一變。
“殿下!”
蕭蓁像被這一聲驚到,整個人縮得更緊。
我沒有再靠近。
【孩童願意靠近】落入意識后,我並沒有感覺自己變得格外討孩子喜歡。
她依舊防備我。
只是方才那只茶盞,沒有直接砸向我的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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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許這就是它能給我的全部機會。
我看了一眼殿內。
床邊沒有鞋。
藥碗打翻了,瓷片卻沒人敢收。
窗邊放著幾盤點心,全是孩子愛吃的糖糕和蜜餞,一口都沒有動。
人人都想讓她吃。
卻沒有人問她想不想看見這些人。
我將懷裡的匣子放在離她最遠的窗下。
“東西送到了。”
然后退了出去。
周女官跟出來,臉色不算好看。
“太后讓你來,是想看看你有沒有法子。”
我有些意外。
“奴婢沒有法子。”
“沒有?”
“奴婢不是太醫,也不會哄孩子。”
周女官盯著我。
“那你方才為何不說話?”
“她不想聽。”
“可太后說,你能讓人願意聽你說一句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太后果然沒有因為暖閣之事便輕信我。
她在看。
看那日劉嬤嬤聽我說話,究竟是巧合,還是我身上真有什麼不同。
我低下頭。
“太后娘娘抬愛。”
“奴婢只是運氣好。”
周女官沒有再追問。
“明日再來。”
我抬眼。
“還來?”
“太后既然點了你,自然要多試幾次。”
第二日,我又去了東宮。
這次沒有帶長命鎖,只帶了一碟紅棗。
蕭蓁仍蜷在床邊。
我沒有進去,將一顆洗淨的紅棗放在門檻外,便坐到廊下做針線。
半個時辰后,我起身離開。
紅棗還在原地。
第三日,我照舊來。
前一日的紅棗不見了。
不知是被她拿走,還是被宮人收走。
我又放下一顆。
第四日。
第五日。
第十日。
蕭蓁始終沒有開門。
周女官站在廊下,看著我手裡的針線。
“你準備等到什麼時候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她若一直不開呢?”
“那就不開。”
“你每日來做什麼?”
“讓她知道,我今日還會來。”
周女官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你不怕太子妃覺得你無用?”
“怕。”
“那還不想辦法?”
我低頭將最后一針收好。
“她已經被六個人想過辦法了。”
“奴婢不想當第七個。”
第二十日,開始下雨。
春日的雨細密冰涼。
我膝蓋上舊傷隱隱作痛,走到東宮時,鞋襪已經湿透。
我把紅棗放下,照常坐在廊下。
屋門忽然開了一條縫。
一雙漆黑的眼睛藏在門后看我。
我沒有轉頭。
仍低著眼穿針。
門縫很快合上。
第二十四日,我放下紅棗后,裡面傳來很輕的一聲。
“冷。”
那聲音太小。
我幾乎以為是風吹動窗紙。
我抬頭看著緊閉的門。
“奴婢不冷。”
裡面沒再說話。
第二十七日,紅棗旁多了一顆小石子。
像是不小心滾出來的。
我撿起來,放在自己膝邊。
第二十八日,又多了一顆。
第三十日,我剛坐下,門便開了。
蕭蓁站在門內。
她仍然赤著腳。
懷裡抱著那只裝長命鎖的匣子。
眼睛很大,臉卻瘦得只剩一點。
她看了我許久,慢慢伸出手。
掌心裡是那二十八顆紅棗的棗核。
一顆不少。
“還要。”
她說。
周圍侍立的宮人全都愣住了。
周女官眼圈一下紅了。
我卻沒有立刻上前。
“今日沒有了。”
蕭蓁嘴角往下一壓。
“為什麼?”
“你已經肯開門了。”
她似乎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。
小小的臉上出現一絲茫然。
我從袖中取出那兩顆小石子。
“這是殿下給奴婢的嗎?”
她點了點頭。
“那奴婢用它們換一顆紅棗。”
我將一顆棗放到她掌心。
蕭蓁盯著那顆棗看了半天,忽然把門又關上了。
周女官臉上的喜色一僵。
下一瞬,門重新打開。
蕭蓁穿好了鞋。
她仍不許別人靠近,只抱著匣子,慢慢走到我面前。
“坐。”
我便坐回廊下。
她隔著半步,也坐了下來。
那日之后,我被留在東宮。
不是做皇孫女的乳母。
我年紀不夠,也沒有資格。
太子妃謝明徽只將我從慈寧宮借來,每日陪蕭蓁兩個時辰。
第一次見到太子妃時,她正在看一本賬冊。
她生得端正,眉眼並不柔和,抬眸看人時,像能將人心裡藏著的東西一層層剝開。
“就是你?”
“奴婢桑寧,參見太子妃。”
“聽說蓁兒肯同你坐在一起。”
“殿下只是願意讓奴婢待在旁邊。”
“有何區別?”
“願意坐在一起,是喜歡。”
“願意讓奴婢待在旁邊,只是不那麼討厭。”
謝明徽看了我一會兒。
“你倒看得明白。”
她放下賬冊。
“本宮不管你用了什麼法子。”
“蓁兒若因此好轉,本宮賞你。”
“你若故意讓她只依賴你一個人,好借她接近太子……”
她聲音平淡。
“本宮也容不得你。”
我伏身。
“奴婢明白。”
我當然明白。
宮裡最危險的,從來不是無用。
而是一個人只對你有用。
自那日起,我開始讓周女官和幾個乳母輪流坐到廊下。
最初蕭蓁會把門關上。
我便在門外對她說:
“今日紅棗在周姑姑手裡。”
“殿下若不開門,奴婢也吃不到。”
她氣得砸了一個枕頭。
第二日還是開了門。
一個月后,她肯讓周女官替她穿鞋。
三個月后,她願意喝乳母遞來的藥。
半年后,她第一次跟著我走出偏殿,看見院中海棠枝葉深濃。
她沒有一下變得活潑愛笑,也仍舊不喜歡人多。
可她開始說話,開始吃飯,開始在雷雨夜裡不再砸東西,只讓人在門外點一盞燈。
謝明徽沒有賞我金銀。
她只是將我正式調入東宮,做了蕭蓁身邊的二等宮女。
月錢漲到一兩。
我第一次有了單獨的小床。
春桃得知消息,抱著被子替我搬過去。
她的妹妹已經吃上藥,病情好了許多。
“我早就說你要飛黃騰達。”
她小聲嘀咕。
“以后成了大宮女,可別忘了我。”
“你先把被子拿穩。”
“摔了今晚你陪我睡地上。”
春桃瞪了我一眼,手卻抱得更緊。
那天夜裡,蕭蓁突然發熱。
宮中一連派人去請太醫,偏偏太醫院正值換值,人遲遲沒到。
周女官急得在殿門口來回走。
一名平日與我並不相熟的小宮女忽然冒雨衝進來。
“太醫來了!”
她渾身湿透,鞋上全是泥。
身后跟著一個提藥箱的老太醫。
蕭蓁服下藥,熱度退去時,天已經快亮了。
我在廊下找到那名小宮女。
“今夜多謝你。”
她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。
“謝我做什麼?”
“是劉嬤嬤託人傳話,說皇孫女這邊缺人。”
我怔住。
“你認識劉嬤嬤?”
“我剛進宮時犯了錯,險些被趕去掖庭。”
“劉嬤嬤替我說過一句話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劉嬤嬤說,她年輕時也有人沒丟下她。”
我站在檐下。
雨水順著青瓦一串串落下來,像無數細線,將原本毫不相幹的人悄悄連在一起。
那一刻,我第一次察覺到不對。
【老者願聞】只生效過一次。
【宮人一信】也只讓春桃相信過我一次。
可劉嬤嬤后來願意幫春桃。
春桃又會替新來的宮女遮一遮差錯。
被劉嬤嬤幫過的人,今夜又冒雨替蕭蓁請來了太醫。
她們做這些事時,我甚至不在場。
系統沒有命令她們。
我也沒有。
那些被人嫌棄的微弱善意,似乎並沒有在用完后消失。
它們落進一個人的命裡。
又從那個人手中,傳給了另一個人。
我還沒想明白,腦海中忽然再次傳來那道久違的聲音。
“叮,第五次鳳途籤到成功。”
原來不知不覺,韓令嫵已經完成了第五次籤到。
系統給出新的選擇。
“【貴人一見難忘】。”
“【受恩者不易遺忘】。”
韓令嫵幾乎笑出了聲。
“當然是一見難忘。”
“等別人欠我恩情再讓他們記住,未免太慢。”
“真正的主角,只要出現一次,就該讓所有人忘不了。”
耀眼的獎勵被她收入囊中。
剩下那團光,卻沒有像從前一樣立刻融入我身體。
它懸在我面前,輕輕顫動。
【受恩者不易遺忘】。
我伸出手。
剛要碰到它,身后的殿門突然被人推開。
太子蕭承砚披著玄色外袍站在門內。
他顯然是連夜趕回東宮,眉眼間盡是倦色。
目光先落在已經退熱的蕭蓁身上。
隨后,轉向檐下的我。
“今夜是誰安排的人?”
周女官正要回答。
我意識中的光團卻在這一瞬間驟然亮起。
而太子看我的眼神,也停得比往常久了一息。
3
我在太子的注視下,握住了那團光。
【受恩者不易遺忘】。
暖意順著掌心散開。
沒有驚天動地的變化。
只有雨聲落在檐下,一滴接著一滴。
周女官躬身答道:“回殿下,今夜是桑寧先發現小殿下發熱,命人分頭請醫、備水,又讓奴婢將殿中無關的人都撤了出去。”
太子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“你安排的?”
“奴婢只是做了該做的事。”
“為何讓人去西值房請太醫?”
我抬起頭。
太醫院分東西兩處值房。
東值房離東宮近,尋常請醫都往那裡去。今夜卻恰逢換值,最容易耽擱。
“奴婢聽劉嬤嬤提過,西值房今夜當值的是孫太醫。”
“孫太醫年紀大,腿腳慢,卻不會在交接時離開。”
“所以奴婢讓人兩邊都去。”
太子沒有誇我。
只走到榻前,俯身摸了摸蕭蓁的額頭。
蕭蓁剛退熱,睡得並不安穩。
他的手剛靠近,她便皺起眉,下意識向裡縮。
太子的動作停住。
我低聲道:“殿下方才受了驚。”
“醒來后若發現屋裡都是陌生人,恐怕又會害怕。”
太子轉頭。
“你留下。”
“是。”
他坐在床邊,直到天色微亮。
蕭蓁醒來時,先看見他,又看見站在屏風旁的我。
她沒有哭。
只伸出手,抓住我的袖角。
太子看著她的手,眼底閃過一絲很淡的情緒。
“蓁兒。”
蕭蓁沒有回應。
太子也沒有逼她。
他起身離開前,對周女官道:“桑寧以后不必再回慈寧宮。”
“讓太子妃重新安排她的差事。”
我的心輕輕一沉。
太后只是將我借來。
太子一句話,卻要直接將我留在東宮。
這未必是賞賜。
也可能是試探。
謝明徽在午后召見了我。
她已經知道夜裡發生的一切。
“太子留你,是因為蓁兒信任你。”
“不是因為你救了東宮,也不是因為你多聰明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“你真明白?”
她看著我。
“一個宮女若讓主子覺得離不開,是本事。”
“若讓主子的孩子覺得離不開,就是隱患。”
我跪在地上。
“奴婢會讓殿下習慣更多人。”
謝明徽眸光微動。
“你舍得?”
“殿下願意靠近奴婢,是奴婢的運氣。”
“若奴婢借這點運氣將她困在身邊,便不是照顧,是拿她做梯子。”
屋內安靜片刻。
謝明徽終於合上手中的賬冊。
“從今日起,你升為一等宮女。”
“仍舊照顧蓁兒,也跟著周女官學東宮人事調度。”
“本宮給你兩年。”
“兩年后,蓁兒若仍只肯聽你的話,你便離開她身邊。”
“若她能信任旁人,你留下。”
我叩首。
“奴婢遵命。”
那兩年,我過得比在慈寧宮時更忙。
蕭蓁不喜歡乳母,我便陪著乳母一起給她梳頭。
她怕雷,我便讓周女官、值夜宮女輪流在門外點燈。
她不肯吃陌生人遞來的東西,我就讓她自己從膳盒裡挑,再由不同的人端到她面前。
最初,她會發脾氣。
“我要你。”
“奴婢今日要去替太子妃送名冊。”
“不要。”
她SS攥著我的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