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我蹲下來,看著她。
“殿下喜歡奴婢嗎?”
她用力點頭。
“喜歡一個人,不是讓她為了你受罰。”
“奴婢若誤了太子妃的差事,就要挨罰。”
她眼裡迅速蓄起淚。
“那我去求母妃。”
“也不行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太子妃不會罰奴婢,是殿下逼她不罰。”
“以后旁人便會覺得,只要殿下哭一哭,規矩就可以不算數。”
蕭蓁不懂什麼是規矩。
只知道我不肯留下。
她氣得一整日不理我。
第二日,我回來時,她卻已經讓乳母替她梳好了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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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仍板著臉。
“我沒有讓別人替我受罰。”
“殿下做得很好。”
“那你明日還走嗎?”
“走。”
她眼睛一瞪。
“后日回來。”
她想了想,勉強點頭。
兩年后,謝明徽再問她最喜歡誰。
蕭蓁說了五個人。
我排在第三。
第一是謝明徽。
第二是會給她講邊關故事的周女官。
我聽見時,心裡沒有失落。
反而松了一口氣。
謝明徽看了我很久。
“你過關了。”
我從蕭蓁身邊的一等宮女,調到她身邊做掌事。
不再只管她一人的衣食,而是開始接觸東宮所有年幼主子的起居和宮人輪值。
也是從那時起,我越來越清楚地看見那些所謂的人緣如何生長。
春桃因做事穩妥,被調入尚服局。
劉嬤嬤年紀大了,退到慈寧宮外殿,卻總會提醒新來的小宮女看清炭牌。
當年冒雨請太醫的小宮女成了藥房女使,每次分發藥材,都會多問一句是誰病了、藥是否夠用。
她們並沒有日日圍在我身邊。
甚至許久見不到我。
可某些東西確實留了下來。
韓令嫵說得沒錯。
等別人受恩,再等他們記住,實在太慢。
慢到一兩年看不出任何變化。
可宮牆裡的日子,本就是一日一日熬出來的。
從慈寧宮那場雪算起,第四年,韓令嫵十三歲。
我十六歲。
太子蕭承砚在冬獵歸來后染了風寒。
起初只說是頭痛。
第三日便高熱不退。
太醫進出東宮,前院后院亂成一片。
有人忙著向太子妃表忠心。
有人想趁機把自家主子送到太子床前侍疾。
還有人偷偷收拾細軟,生怕太子真有不測,東宮一夕傾覆。
謝明徽守在內殿,兩夜沒有合眼。
周女官也病倒了。
我奉命暫時接管東宮宮人調度。
第一件事,便是將所有無關人等趕出太子寢殿。
幾個侍妾不肯走。
“殿下病重,我等理應侍奉。”
“太醫說殿內不可留太多人。”
“你不過一個宮女,也敢攔我們?”
說話的是林奉儀。
她入東宮比我早,父親又是五品官,平日最看不上宮女出身的人。
我沒有同她爭辯。
只讓小太監拿來太醫留下的脈案。
“殿下高熱,最忌人多氣悶。”
“奉儀若一定要進去,奴婢便將您的名字記在脈案后。”
“若殿下病情加重,太醫問起來,也好知道是誰堅持留下。”
林奉儀臉色一變。
“你威脅我?”
“奴婢不敢。”
“奴婢只是不敢替任何人擔這個責任。”
她最終還是走了。
我將東宮的人分成三處。
太子寢殿只留太醫、近侍與謝明徽。
皇孫和皇孫女全部挪到遠處側院,避免過病氣。
年老宮人和病弱者減去夜值,年輕宮人按兩個時辰一輪替換。
炭火、熱水、藥材各自登記,誰領的,領了多少,何時送進,全都記下。
不是為了查誰。
是因為人一亂,最容易重復送藥,也最容易漏掉真正需要的東西。
蕭蓁已經八歲。
她站在側院門口,臉色發白。
“父親會S嗎?”
“不會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奴婢不知道。”
她怔住。
“那你為什麼說不會?”
“因為太醫還在救,太子妃還在守,所有人都還在做事。”
“只要事情還沒到最后,就不能先把最壞的結果當成真的。”
她抿緊嘴唇。
“我能做什麼?”
“照顧好自己。”
“這也算做事?”
“算。”
“你若病了,太子妃還要分心。”
她點了點頭,轉身帶著幾個年幼孩子進屋。
那場病持續了七日。
第八日清晨,太子的熱終於退了。
謝明徽從內殿出來時,腳下一軟,險些摔倒。
我扶住她。
她的手指冰涼。
“宮裡如何?”
“沒有人染病。”
“孩子們呢?”
“都好。”
“鬧事的人?”
“記了名字,沒有驚動殿下。”
她閉了閉眼。
“做得不錯。”
太子醒來后,先看了太醫的脈案。
又看了我留下的輪值冊。
他沒有問誰在床前哭得最傷心。
只問:“這幾日為何沒有亂?”
謝明徽坐在一旁,聲音有些啞。
“因為桑寧把想露臉的都趕了出去。”
太子抬眸看我。
“林奉儀也是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不怕她日后報復?”
“怕。”
“那為何還攔?”
“殿下若病情加重,她最多記恨奴婢。”
“奴婢若不攔,東宮所有人都可能沒了依靠。”
太子看著我,半晌沒有說話。
那日之后,他開始允許我進入書房送茶。
不常留我。
也沒有額外賞賜。
只是偶爾會問一句:
“蓁兒今日如何?”
“東宮新進的宮人可還安分?”
“太子妃昨夜又看賬到幾時?”
我每次都照實回答。
不知道的,便說不知道。
半年后,謝明徽將我叫到跟前。
桌上放著一份名冊。
我的名字在最末一行。
“殿下準備納你為奉儀。”
我盯著那兩個字。
沒有歡喜。
只覺得心口沉了一下。
“太子妃的意思呢?”
“本宮若不同意,你的名字不會在這裡。”
“為何是奴婢?”
“因為殿下信你。”
謝明徽語氣平靜。
“東宮不缺美人。”
“缺的是出了事不會先想著往上爬的人。”
我低下頭。
“奴婢若不願呢?”
她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可以不願。”
“本宮會送你回慈寧宮,太后也不會為難你。”
“但你要想清楚。”
“宮女二十五歲可以出宮,是規矩。”
“規矩也可以因一句話不算數。”
“你如今得罪過人,也知道得太多。”
“回去未必比留下安全。”
她沒有騙我。
也沒有拿蕭蓁逼我。
只將兩條路都擺在我面前。
一條看似自由,前路卻未必由我。
一條仍在宮牆之內,卻能讓我擁有自己的位置。
我想了很久。
最后跪下。
“奴婢願意。”
我被抬為東宮奉儀那日,沒有宴席,也沒有紅燭滿殿。
只從宮女住的耳房,搬進一處兩進小院。
蕭蓁抱著一盒紅棗來找我。
“以后我要叫你什麼?”
“仍叫桑寧便好。”
“她們說,要叫桑奉儀。”
“殿下高興就好。”
她將紅棗塞給我。
“那你還會走嗎?”
我笑了一下。
“會。”
她立刻瞪我。
“去太子妃那裡,去太后那裡,去做該做的事。”
“做完就回來。”
蕭蓁這才滿意。
太子並不重色,每月來我院中不過兩三次。
他在我這裡不談風月。
有時看折子,有時問宮務,有時只是坐一刻鍾便走。
我沒有一見難忘的容貌,也不會說讓人耳目一新的話。
可那些年裡,我撿到的獎勵仍在繼續。
韓令嫵選擇了【宴上奪目】,我接住【久處少厭】。
她選擇了【權貴願為引薦】,我接住【舊人願傳一句實話】。
她選擇了【言語令人信服】,我接住【承諾更不易被忘】。
她要的是高門主動為她開路。
我要的,卻只是自己說過的話,不至於轉眼便被人丟在腦后。
又兩年。
太子登基。
謝明徽被冊為皇后。
蕭蓁成了長寧公主。
我從奉儀到良娣,再以潛邸舊人的身份,封為寧嫔。
沒有連跳數級,也談不上寵冠六宮。
皇帝給我的宮殿不大,賞賜也不算最豐厚。
卻將皇子公主的起居與宮人輪值交給了我。
一年后,太后舊疾發作。
我調動宮人及時,守住慈寧宮半月無亂,晉為寧妃。
宮裡漸漸有了一句不知從何處傳起的話。
說遇上爭寵之事,找皇后。
遇上要命的事,找寧妃。
我聽見時,只讓人查清是誰亂傳,罰了半月月錢。
這樣的名聲聽著好。
也危險。
皇帝坐在我宮中,看我將那名宮人的名字劃去時,忽然問:
“你不喜歡他們信你?”
“喜歡。”
“那為何罰?”
“因為宮裡只能有一個人讓所有人聽命。”
皇帝挑眉。
“皇后?”
“陛下。”
他看了我許久,忽然笑了一聲。
“你倒謹慎。”
我低頭替他換了一盞茶。
不是謹慎。
只是我太清楚,被許多人信任有時不是福氣。
尤其在皇權之下。
同年春日,選秀名冊送入后宮。
謝明徽翻到其中一頁,手指停住。
“定國公嫡女,韓令嫵。”
我正在核對公主所的新宮人名冊。
聽見這個名字,筆尖在紙上洇開一點墨。
八年了。
我第一次在現實中聽見她的名字。
謝明徽抬眼。
“你認識?”
“不認識。”
我放下筆。
“只是覺得名字好聽。”
皇后沒有多問。
韓令嫵入宮那日,滿園海棠開得正盛。
新秀女依次入殿。
她走在最前。
一身淺青宮裝,眉目明豔,卻不過分張揚。她知道太過豔麗會惹皇后不喜,便將所有精心準備都藏在恰到好處之中。
這不是個只會依靠系統的蠢人。
她行禮規矩,言談從容。
皇帝原本只是隨意看了一眼。
目光卻忽然定住。
【帝王初緣】。
相隔八年,終於生效。
我清楚看見皇帝眼中的疏淡被一種突如其來的親近衝開。
他多問了韓令嫵三句話。
問她讀過什麼書。
問她為何喜歡海棠。
問她可會騎馬。
滿殿秀女中,只問了她。
韓令嫵垂眸回答,聲音輕而不弱。
每句話都不出格,又足夠令人記住。
皇后面色不變。
太后卻微微皺了下眉。
殿選結束,韓令嫵初封貴人。
當夜侍寢。
七日后,皇帝賜她封號“昭”。
一個月后,她升為昭嫔。
宮中人人都說,昭嫔得寵得令人豔羨。
她卻沒有急著樹敵。
對皇后恭敬,對太后孝順,對低位妃嫔也從不擺架子。
她甚至會記得給守門宮女一份賞錢。
若不是我聽了她八年的心音,或許也會覺得她只是個聰明又討喜的新人。
第一次正式見面,是在太后的壽安宴上。
我負責皇子公主的席位。
她坐在皇帝下首,穿了一身緋色宮裝。
隔著滿殿歌舞,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起初只是隨意。
下一刻,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存在的東西。
她的笑意沒有消失。
手指卻慢慢捏緊了酒盞。
我腦海深處,那道只屬於她的系統聲音突然響起。
“檢測到異常關系節點。”
“關系密度判定中……”
“老人信任,宮人信任,孩童信任,舊人傳遞……”
“異常來源鎖定。”
韓令嫵抬眼,直直看向我。
她臉上仍帶著恰到好處的笑。
心音卻第一次失去了從容。
“桑寧?”
“怎麼會是她?”
“那些我不要的東西……”
“全在她身上?”
4
韓令嫵只失態了一瞬。
下一刻,她便垂下眼,端起酒盞,借著飲酒遮住了所有情緒。
若不是她的心音仍在我腦海裡翻湧,我幾乎要以為方才那一眼只是錯覺。
“系統,她為什麼能拿到我的獎勵?”
“那些選項不是應該被清除嗎?”
冰冷的聲音沉默片刻。
“棄置獎勵流向異常。”
“具體原因未知。”
“可回收嗎?”
“不可。”
韓令嫵指尖一緊。
酒液在杯中晃出細小波紋。
她卻很快笑了。
“無妨。”
“她拿的本來就是我不要的東西。”
“老人、孩子、宮女。”
“加在一起,也抵不過皇帝一句話。”
壽宴散后,她特意留到最后。
我送太后回宮,再出來時,她正站在廊下等我。
春風吹落幾片海棠,落在她肩頭。
她沒有立刻拂去。
“寧妃娘娘。”
她向我屈膝行禮,姿態無可挑剔。
“臣妾初入宮中,許多規矩不懂,日后還請娘娘多多指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