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八年來,我聽過她無數次選擇。
聽過她嫌老人無用,嫌宮人卑賤,嫌孩子的喜歡不能換來權力。
如今她站在我面前,臉上卻沒有半分輕慢。
她比我想象中更聰明。
“昭嫔不必多禮。”
“宮中規矩,自有皇后娘娘教導。”
她起身,目光落在跟在我身后的劉嬤嬤身上。
劉嬤嬤年紀大了,去年已經不再當值。
今日是太后壽宴,特意召她回來陪坐。
韓令嫵笑道:“這位嬤嬤瞧著面善。”
劉嬤嬤低頭行禮。
“老奴不過是慈寧宮退下來的舊人,不敢當昭嫔娘娘記掛。”
“能在太后身邊伺候多年,自然是有福氣的。”
韓令嫵說著,取下腕上一只赤金镯子。
“初次見面,便當本宮給嬤嬤的見面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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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嬤嬤沒有接。
“老奴無功,不敢受賞。”
韓令嫵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並不惱,只自然地將镯子遞給身邊宮女。
“是本宮唐突了。”
“昭嫔有心。”
我淡淡道:“只是劉嬤嬤年輕時吃過貪小便宜的虧,如今年紀大了,見著金子反倒害怕。”
劉嬤嬤眼角動了動。
韓令嫵看我一眼。
“娘娘倒是很了解她。”
“宮裡待得久了,自然知道些舊事。”
她笑意更深。
“娘娘說得是。”
她離開后,劉嬤嬤低聲道:“這位昭嫔娘娘,不像個好相與的。”
“她待你很客氣。”
“就是太客氣,才不像真心。”
我扶她走下臺階。
劉嬤嬤走得慢。
每邁一步,都要先看穩腳下。
“阿寧。”
她忽然叫我舊日的名字。
“你如今是妃主,身邊的人多了。”
“可人多,不一定都是好事。”
我輕聲應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韓令嫵入宮后不久,宮中舉辦上巳宴。
地點定在曲水園。
園中引活水入渠,宮妃與宗室女眷依次入席,臨水飲宴。
我提前讓人看過路線。
曲水園東側臨湖,風景最好,卻只有一條狹窄石橋可供出入。
西側路遠些,但道路寬闊,另有一道側門,直通西苑。西苑養著兩條認路的老犬,蕭蓁小時候常去喂它們。
我定下規矩。
所有年幼皇子、公主與年長女眷,必須從西側入園。
東橋只供年輕妃嫔與宮人通行,不許停留。
宴前一日,韓令嫵忽然提出,要讓女眷全部從東橋入場。
“東橋臨水,岸邊又有新開的桃花。”
她站在皇后面前,笑得溫柔。
“若讓樂師隔水奏曲,諸位夫人踏橋而來,定是難得的景致。”
謝明徽沒有立刻回答。
只問:“若橋上擁堵呢?”
“分批入場便是。”
“若有人失足?”
“橋兩側可增設宮人。”
她顯然提前想過。
不僅不是隨口起意,甚至畫好了布置圖。
皇帝看過后,也覺得有趣。
“昭嫔這個主意不錯。”
謝明徽便看向我。
“寧妃以為呢?”
滿殿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韓令嫵也看著我。
她沒有挑釁。
眼中甚至帶著幾分虛心請教的意味。
我翻過那張圖。
橋邊安排了宮人。
水中準備了小舟。
每批女眷之間留有間隔。
若只看紙面,確實周全。
“東橋承重幾何?”
韓令嫵道:“工部說過,同時走二十人也無礙。”
“宗室女眷帶來的侍女算在其中嗎?”
她頓了頓。
“自然也算。”
“各府夫人入宮,身邊至少帶一名侍女。宗室王妃另有隨行嬤嬤。”
“若有人在橋上停下行禮,后面的人是否繼續走?”
“可提前囑咐,不許停留。”
“若幼童受驚哭鬧呢?”
韓令嫵唇邊笑意淡了些。
“寧妃娘娘似乎覺得,什麼事都會出意外。”
“宮中人多。”
“越是人多,越不能只看一切順利時會如何。”
皇帝看向我。
“你不贊成?”
“臣妾不贊成年長女眷與孩子走東橋。”
“年輕妃嫔若昭嫔願意安排,可以一試。”
韓令嫵垂下眼。
“臣妾只是想讓宴席更有意趣。”
“既然寧妃娘娘覺得不妥,便罷了。”
她退得幹脆。
沒有委屈,也沒有爭辯。
倒顯得我過分謹慎,不近人情。
皇帝沒再說什麼。
上巳宴當日,年輕妃嫔從東橋入園。
韓令嫵一身淺紫宮裝,踏著水上樂聲緩緩走來。
桃花落在她裙邊。
滿園女眷無不側目。
就連皇帝也看了許久。
她的安排確實極美。
而走西側入園的太后與幾位老王妃,安穩坐到了席中。
沒有出事。
整場宴席順利得近乎完美。
宴后,韓令嫵陪皇帝在園中散步。
我本已走遠。
她的心音卻順著系統,斷斷續續傳來。
“陛下今日可還喜歡?”
皇帝笑道:“費了不少心思。”
“臣妾原還想讓所有女眷都從東橋入園。”
“可惜寧妃娘娘不放心。”
皇帝腳步似乎停了一下。
“她一向謹慎。”
“謹慎自然是好事。”
韓令嫵聲音很輕。
“臣妾只是覺得,宮中人似乎都很聽寧妃娘娘的話。”
“昨日臣妾讓人稍改樂師位置,尚樂局也說,要先問過寧妃。”
“今日橋邊添幾名宮人,他們也不敢動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臣妾有時分不清,他們守的是宮規,還是寧妃娘娘的規矩。”
那日傍晚,皇帝來了我宮中。
他沒有讓人通報。
我正在看公主所的輪值冊。
見他進來,便起身行禮。
皇帝抬手讓我坐下。
“今日宴席如何?”
“很好。”
“昭嫔的安排確實出彩。”
“你不覺得自己太謹慎?”
“臣妾年紀大了,膽子小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只比昭嫔大三歲。”
“在宮裡多待一年,膽子便少一分。”
皇帝沒有笑。
他拿起桌上的輪值冊,翻了幾頁。
“尚樂局換一個位置,為何也要問你?”
“因為樂師原本安排在西側門附近。”
“換走之后,西側門便少了熟悉路線的人。”
“宮中那麼多內侍,不差幾個樂師。”
“自然不差。”
我合上賬冊。
“只是出事時,最先知道路的人往往比最有力氣的人有用。”
皇帝手指停在紙頁上。
“宮裡會出什麼事?”
“走水,踩踏,孩童走失,老人突發舊疾。”
“這些年都沒有發生。”
“所以更該把規矩留著。”
他沉默許久。
“桑寧。”
“臣妾在。”
“宮裡的人,聽的是規矩,還是你的話?”
終於問出來了。
我沒有立刻回答。
窗外天色漸暗,宮人正一盞盞點起廊燈。
這盞燈該掛多高。
哪條路夜裡不能堆東西。
哪個宮女眼神不好,不該安排在暗處值守。
這些事原本沒有人管。
后來我管得多了,便成了我的規矩。
可皇帝不需要一套屬於寧妃的規矩。
他只需要屬於皇家的秩序。
“從明日起,尚宮局與公主所的調度,臣妾只管一半。”
皇帝皺眉。
“朕不是要你交權。”
“臣妾知道。”
“那你這是做什麼?”
“提醒自己。”
我迎上他的視線。
“規矩若只有臣妾一個人記得,便不算規矩。”
“宮人若只有見到臣妾才肯做事,也不是本事。”
他看了我很久。
神色終於緩和幾分。
“另一半交給誰?”
“皇后娘娘。”
“本就是中宮該管的事。”
皇帝將輪值冊放回桌上。
“你總能把話說得滴水不漏。”
“臣妾只是怕S。”
他聽見這句,忽然笑了。
“這麼多年,你倒沒變。”
我也笑了笑。
可心裡沒有半點輕松。
韓令嫵這一刀沒有傷到我。
卻讓皇帝看見了刀該往哪裡落。
接下來的幾個月,她沒有再提宮權。
反而處處順從。
皇后定下的規矩,她從不違背。
太后不喜歡濃香,她便再也不用香料。
宮人犯錯,她也只是按例責罰,絕不多打一下。
她越安分,皇帝便越喜歡她。
八個月后,她晉為昭儀。
也是那一日,系統再次響起。
“鳳途關鍵選擇開啟。”
“【帝心為我破例】:宿主提出要求時,帝王更容易打破既定規則。”
“【危難相援】:受宿主長期影響之人,在危難時更願意相互援助。”
韓令嫵幾乎沒有猶豫。
“當然是帝心為我破例。”
“只要皇帝肯為我破例,誰敢不救我?”
“至於讓別人互相幫助……”
她輕笑一聲。
“我為何要把獎勵浪費在他們身上?”
金色的光被她收入體內。
另一團光卻沒有立刻向我飛來。
它懸在遙遠的意識深處,像一顆被霧包裹的星。
我伸手碰不到。
系統只給出一行模糊提示。
【承接條件未滿足。】
我心裡第一次生出不安。
韓令嫵選中那項獎勵后的第三日,便去了御書房。
她沒有提出晉位。
也沒有索要珠寶。
她只帶了一冊上元燈圖。
圖上是一座九層高臺。
層層懸燈,頂端可容一人獻舞。
她想在來年上元宮宴,為皇帝獻一場“萬燈朝月”。
工部看過圖后,連夜遞上折子。
燈臺可建。
但工期至少需要四個月。
距離上元,只剩兩個月。
韓令嫵沒有逼迫工部。
只在皇帝問她為何悶悶不樂時,輕聲說了一句:
“臣妾原想給陛下一個驚喜。”
“既然來不及,便算了。”
皇帝最終下旨,命工部與內造局同時趕工。
九層燈臺,必須在上元前建成。
我得知消息后,立刻去了皇后宮中。
謝明徽正在看工部送來的圖紙。
桌邊還放著一份營造司的風險條目。
木料未幹。
工期不足。
高層火綢過密。
風大時極易卷火。
“臣妾請娘娘下令,將燈臺減為五層。”
謝明徽揉了揉眉心。
“本宮已經提過。”
“陛下不允?”
“陛下說,工部既然接了旨,便該想辦法完成。”
我看著圖紙。
“那便將四周火綢換成水絹。”
“昭儀不肯。”
“為何?”
“水絹遇風不飄。”
“她要的便是萬條火綢隨風而起。”
我沉默下來。
謝明徽看著我。
“你在想什麼?”
“臣妾在想,昭儀未必不知道危險。”
“她知道。”
謝明徽淡淡道:“所以她讓陛下親自下旨。”
出了事,是工部無能。
不出事,便是她驚豔天下。
她把自己放在最高處。
也把責任推給了所有人。
我起身。
“臣妾去見陛下。”
謝明徽沒有攔我。
御書房裡,韓令嫵也在。
她正在替皇帝磨墨。
見我進來,立刻放下墨條行禮。
“寧妃娘娘。”
皇帝看了一眼我手中的圖紙。
“你也是為燈臺來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工部已經說過,可以建。”
“可以建,不代表能在兩個月內安全建成。”
韓令嫵輕聲道:“若娘娘實在不放心,臣妾不獻舞便是。”
她退得仍舊漂亮。
仿佛只要我再堅持,便是容不下一個新寵的高光。
皇帝放下朱筆。
“桑寧。”
“上元燈臺年年都建。”
“今年不過高些。”
“臣妾不是怕高。”
“是木料未幹,火綢過密,正面的撤離側梯被改成了升燈機關,后側只剩工匠添油用的窄竹梯。”
韓令嫵道:“側梯會影響高臺形制。”
我看向她。
“真起火時,形制救不了人。”
她臉色微白。
不是害怕。
是被我當著皇帝的面說得太重。
下一刻,她眼圈便紅了。
【男子見淚生憐】。
皇帝眉心微蹙。
“夠了。”
他看向我。
“昭儀只是想獻舞。”
“工部、內造局、羽林衛都有人看守。”
“你為何總將事情往最壞處想?”
我沒有退。
“因為真到了最壞處,再想便遲了。”
“陛下若一定要建,請至少保留西側門,撤去頂層一半火綢,並在各層備湿毡。”
皇帝臉上的耐心終於耗盡。
“朕已經下旨。”
“你是要朕因你一句不放心,朝令夕改?”
【帝心為我破例】正在生效。
可這句話也不全是系統逼他說的。
他是皇帝。
最不能容忍的,本就是自己的旨意被反復質疑。
我緩緩跪下。
“臣妾不敢。”
“只是燈臺關系宮中數百人安危。”
韓令嫵忽然開口。
“陛下。”
“臣妾有一句話,不知當不當說。”
“說。”
她低著頭,聲音猶豫。
“寧妃娘娘掌管宮人多年,大家信服娘娘,也是好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