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“可如今工部聽娘娘的,內造局聽娘娘的,尚宮局也聽娘娘的。”


“連陛下親口答應臣妾的燈臺,都要先問娘娘允不允。”


她抬起淚湿的眼。


“臣妾有時害怕。”


“這宮裡,到底誰的旨意才算旨意?”


御書房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

皇帝沒有立刻發怒。


只看著我。


那目光比怒意更冷。


“桑寧。”


“你如何說?”


我看著他。


忽然明白,今日不是燈臺的問題。


甚至不是韓令嫵的問題。


從上巳宴那日起,這根刺便已經埋下。


我交出一半宮權,沒有拔掉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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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讓它暫時不疼。


如今韓令嫵將它重新按了下去。


皇帝要的,也不只是我的解釋。


他要確認那些宮人到底屬於誰。


“宮人的命屬於陛下,臣妾的宮權也屬於陛下。”


我伏下身,額頭觸到冰涼的地磚。


“可臣妾既領著這份差事,就不能明知有險,還替燈臺背書。”


皇帝久久未語。


那一刻,他顯然將我的堅持看成了掣肘。


當夜,聖旨傳遍六宮。


寧妃桑氏協理宮務多年,勞心過甚,即日起收回宮權,移居聽雨宮靜養。


我身邊的舊人全被隔開。


春桃被勒令留在尚服局,不得來見我。


周女官回皇后宮中。


劉嬤嬤不得再到聽雨宮探視。


連蕭蓁也暫時交由德妃照料。


謝明徽親自來到我宮裡,取走宮印。


殿中宮人跪了一地。


有人哭。


有人想開口求情。


我掃過她們。


“都閉嘴。”


春桃眼睛通紅。


“娘娘……”


“聖旨已經下了。”


“誰敢為我違旨,便是坐實結黨。”


她SS咬住唇。


我看向蕭蓁。


她已經十二歲,不再是當年那個赤腳躲在門后的孩子。


她站得筆直。


眼淚卻一顆顆往下掉。


“我去求父皇。”


“不許。”


“為什麼?”


“你忘了我教過你什麼?”


她渾身一震。


真正喜歡一個人,不是讓別人為了你受罰。


她閉上眼。


許久,才低聲道:“我記得。”


謝明徽將宮印放入匣中。


“桑寧。”


“你可還有話?”


我解下腰間掌管宮人的令牌,一並放進去。


“請皇后娘娘替臣妾轉告各處。”


“原定的走水演練不可停。”


“西側宮門不可封。”


“上元宴的湿毡,仍要按人數備足。”


謝明徽看了我一眼。


“到了這一步,你還只惦記這些?”


“正因為到了這一步,才只能惦記這些。”


她合上匣子。


聲音很輕。


“本宮知道了。”


聽雨宮在西北角。


偏僻,陰冷,常年能聽見雨水從舊瓦上滴落的聲音,才得了這個名字。


我搬進去那日,沒有一個舊人相送。


這是我親自要求的。


宮門關閉。


外面的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

我坐在空蕩蕩的殿中,第一次聽不見任何人的聲音。


沒有春桃的抱怨。


沒有蕭蓁的腳步。


沒有劉嬤嬤緩慢的咳嗽。


也沒有宮人拿著冊子來問我,該將誰調去哪裡。


我忽然想起韓令嫵曾經說過的話。


宮人算什麼?


皇帝一句話,便能讓所有人離開我。


她似乎是對的。


我擁有的人緣,建立在太后、皇后與皇帝允許的範圍內。


一旦帝王收回允許,那些線便會被一根根剪斷。


我閉上眼。


意識深處,那團始終無法觸碰的微光終於緩緩落下。


【危難相援】。


這一次,我看清了它完整的名字。


【眾人危難時願意互相援手】。


下方還有一行此前從未出現過的小字。


【承接條件:放棄要求任何受益者援救承接者本人。】


殿外忽然傳來遙遠的鼓聲。


一聲。


兩聲。


那是上元燈臺開始試燈的信號。


我看著眼前的光團。


只要接下它,那些受我影響的人在危難時會更願意相互援助。


卻不會來救我。


無論我被囚多久。


無論我是否還能走出聽雨宮。


他們都不會因這項獎勵,為我違抗一道聖旨。


我伸出手。


指尖碰到微光的那一刻,冰冷的系統聲在黑暗中響起。


“是否確認放棄自身受援資格?”


5


“確認。”


聲音落下的瞬間,那團微光驟然散開。


它沒有進入我的身體。


而是化作無數細小光點,穿過聽雨宮緊閉的門窗,沒入漆黑夜色。


像一場無人看見的雪。


系統聲再次響起。


“承接完成。”


“受援資格已永久放棄。”


我坐在空殿裡,掌心空空。


沒有宮人來救我。


也不會有人因為這項獎勵,為我多說一句話。


這很好。


我教她們認路,備水,照顧老人和孩子,從來不是為了有朝一日讓她們替我抗旨。


遠處鼓聲越來越密。


試燈結束了。


宮牆外傳來隱約的歡呼。


九層燈臺順利點亮。


聽雨宮的小窗正對著御苑方向。


我推開窗,只能看見半邊夜空。


萬盞燈火映得雲層泛紅。


確實很美。


美得像一場提前燒起來的火。


上元正日,宮中從清晨便開始忙碌。


聽雨宮仍舊安靜。


送飯的小太監將食盒放在門外,不敢多停留。


我隔著門問:“上元宴的湿毡可備好了?”


外面靜了一下。


小太監壓低聲音。


“回娘娘,尚服局原本按您的舊例備了三百張。”


“昭儀娘娘說湿毡堆在燈臺下不雅,只留了一百張,其餘挪去了西庫。”


“西側宮門呢?”


“燈臺的升燈繩索要從那邊穿過,暫時封了半扇。”


我的手指驟然收緊。


“誰允的?”


“是營造司。”


“陛下知道嗎?”


“奴才不知。”


腳步聲很快遠去。


我站在門后,第一次生出衝出去的衝動。


可宮門外有侍衛。


即使我出去,也只會坐實抗旨。


況且如今的我,沒有令牌,沒有宮權,也沒有任何人必須聽我的話。


我閉上眼。


謝明徽知道西門的重要。


春桃知道湿毡在哪裡。


周女官知道如何安排孩子。


她們若只會等我下令,那麼這些年便是我錯了。


后來,我從皇后帶來的撤離冊、受傷宮人的口述,以及韓令嫵斷斷續續的心音裡,才拼出了戌時之后的全貌。


戌時,御苑奏樂。


隔著重重宮牆,仍能聽見絲竹和鼓點。


韓令嫵的九層燈臺,終於在所有人面前點亮。


第一層懸百盞蓮燈。


第二層鋪金線火綢。


層層向上,燈火如星河倒墜。


最頂層鋪著一輪銀白圓臺。


韓令嫵一身緋紅舞衣,站在月輪中央。


她選過【宴上奪目】。


選過【貴人一見難忘】。


選過【男子見淚生憐】。


今夜所有獎勵疊在一起。


滿宮燈火都成了她的陪襯。


她抬袖時,數千條火綢隨風而起。


皇帝坐在高臺正中,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。


韓令嫵心中滿是壓不住的歡喜。


“這才是我該有的人生。”


“所有人都在看我。”


“桑寧現在只能在冷宮裡聽鼓聲吧?”


“她撿了八年的破爛,又有什麼用?”


鼓點忽然一亂。


起初只亂了一拍。


韓令嫵沒有停。


她以為是樂師失誤,反而順勢旋身,將長袖揚得更高。


夜風驟起。


燈臺第四層一條火綢被吹向木架。


火星落在尚未幹透的桐油上。


轟的一聲。


火焰沿著火綢竄起數丈。


滿場驚叫。


韓令嫵猛地停住。


“怎麼回事?”


“系統!”


“系統不是判定燈舞成功率極高嗎?”


冰冷的聲音響起。


“燈舞任務已完成。”


“當前出現非任務性突發危險。”


火勢已經從第四層燒上第五層。


木料未幹,煙比火更快。


濃黑煙霧順著高臺往上卷。


韓令嫵捂住口鼻,朝側梯跑去。


可正面的側梯早已被拆掉。


原本的位置,是她堅持保留的升燈機關。


“放我下去!”


“快救我!”


高臺下亂成一團。


皇帝猛地起身。


“羽林衛,救昭儀!”


【帝心為我破例】驟然發動。


他眼中只剩下火臺頂端那道紅色身影。


十幾名御前侍衛同時衝向燈臺。


原本護衛太后與皇后的兵力瞬間少了大半。


人群受驚,開始向宮門湧去。


西側宮門只開了半扇,外面又橫著升燈繩索。


前面的人出不去。


后面的人仍在往前擠。


幾個年幼皇子被衝散。


太后身邊的宮女尖叫著護住她,卻不知該往哪裡走。


謝明徽站起身,一把掀開擋路的長案。


“都不許往正門擠!”


她聲音不算尖利,卻壓住了附近的哭喊。


“按寧妃舊例。”


“老人幼童先行,開西側門!”


一名內侍慌忙道:“娘娘,西門被升燈繩堵住了!”


“砍斷。”


“可那是昭儀娘娘的燈陣機關……”


謝明徽看向他。


“本宮讓你砍。”


內侍一咬牙,抽出侍衛腰間的刀。


他不是我宮裡的人。


甚至從未受過我的恩。


可刀落下時,沒有遲疑。


粗繩應聲而斷。


半扇宮門被人從裡面用力推開。


外面卻堆著幾只裝燈油的木箱。


一個年邁的聲音驟然響起。


“別抬!”


“燈油箱經不起撞,推倒了火會燒過來!”


劉嬤嬤拄著拐杖,從太后身后走出。


她年近七十,腰背已經佝偻。


眼睛卻仍清醒。


“從下面墊木滾出去。”


“先清出一條只容兩人走的路,不許一起擠!”


幾個年輕太監立刻照做。


太后被宮人護著,剛走出幾步,又回頭。


“劉氏。”


“你跟哀家一起。”


劉嬤嬤搖頭。


“娘娘先走。”


“老奴認得這裡每一條路。”


“后面的人不認得。”


太后眼眶泛紅,最終沒有命她離開。


另一邊,春桃已經帶著尚服局宮女衝進西庫。


湿毡被搬走后堆得極深。


幾個宮女急得用手硬拽。


春桃厲聲道:“別亂!”


“從最上面往下抽,會全塌下來!”


她年輕時在宮女房裡藏過藥。


后來去了尚服局,管過布匹,管過庫房,也記住了每一捆布該如何堆放。


“先抽左邊系藍繩的。”


“那批最輕。”


“浸水后兩人一張,沿燈臺外圍鋪開,不許直接撲高處的火!”


湿毡一張張被拖出去。


有人身上沾了火星。


身邊的宮女沒有只顧著跑,而是立刻將湿毡裹到她身上。


火熄了。


那宮女驚魂未定,又轉身去幫另一個跌倒的人。


孩子們所在的席位最靠近東側。


火起時,幾名乳母都嚇白了臉。


蕭蓁一把抓住年幼七皇子的手。


“不要往父皇那裡跑。”


七皇子哭著掙扎。


“父皇會救我!”


“父皇在救昭儀。”


蕭蓁的聲音也在抖,卻沒有松手。


“跟我走西廊。”


“牽住后面的人。”


“誰都不許松開。”


她身后跟著三個皇子、兩個公主。


最小的才五歲。


一個孩子摔倒,前面的人便停下來扶。


沒有人為了搶先逃走,將后面的人留在煙裡。


走到半路,濃煙已經遮住長廊。


蕭蓁也分不清方向。


御苑宮人忽然牽來兩條老犬。


“放開它們!”


“它們認得長寧公主,也認得西苑的路!”


繩索一松,老犬鑽進煙中。


蕭蓁拉著孩子跟上。


它們沿著最矮的牆根跑,最后從御苑狸奴常鑽的那道西側矮門穿了出去。


幾名宮人拆開矮門旁的舊柵欄,讓孩子們一個個爬出火場。


宮裡的狸奴總能鑽過人忽略的縫隙。八年前,一只狸奴引我發現太后;八年后,這道不起眼的矮門,又替孩子們留下一條生路。


燈臺頂層已經開始坍塌。


韓令嫵站在邊緣,臉上再沒有半分血色。


皇帝帶著侍衛衝到第四層,卻被倒下的木架攔住。


“令嫵!”


他第一次當眾叫她的名字。


韓令嫵眼淚落下來。


【男子見淚生憐】仍然有效。


皇帝不顧侍衛阻攔,還要繼續往上。


可火勢不會因為他憐惜誰便停下。


一根燃燒的橫梁轟然墜落。


侍衛將皇帝撲倒護住。


韓令嫵腳下的圓臺也裂開一道縫。


她尖叫一聲,跌坐在邊緣。


就在此時,兩道身影從高臺后側爬了上來。


不是羽林衛。


是兩個穿灰衣的低等宮女。


她們原本負責在燈臺后添油。


起火時本可以立刻逃走,卻都知道后側還留著一架僅供添油工匠上下的窄竹梯。


一人將湿布纏在手臂上。


另一人伏低身體,避開濃煙。


“昭儀娘娘,把腰帶解下來!”


韓令嫵根本聽不清。


“救我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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