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年長些的宮女一巴掌打在她手背上。
“想活就聽話!”
韓令嫵被打懵了。
那宮女扯下她舞衣上的長绦,系在她腰間。
另一人將繩索繞過尚未燒斷的柱子。
三人剛從側面滑下,高臺頂層便徹底塌了。
火光吞沒那輪銀白圓臺。
韓令嫵跌在地上,頭發散亂,手臂被燒傷,臉上全是煙灰。
她SS抓住救她的宮女。
“你們是誰?”
兩名宮女喘得說不出話。
旁邊有人認了出來。
“她們是尚服局新來的宮女。”
“去年打翻了太后祭服,險些被逐去掖庭。”
“是春桃姑姑替她們求情,才讓她們留下罰作粗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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韓令嫵怔住。
春桃。
她知道這個名字。
是桑寧最早幫助過的宮女。
火場中的嘈雜忽然離她很遠。
冰冷的系統聲在她意識中響起。
“任務結算。”
“【帝心為我破例】:已完成。”
韓令嫵的臉上沒有喜色。
皇帝確實為她破了例。
破了工期。
破了防火規矩。
危難時,又將大半侍衛調來救她。
這項獎勵從頭到尾都沒有失效。
甚至強得驚人。
緊接著,另一道提示聲響起。
“檢測到棄置獎勵已激活。”
“【眾人危難時願意互相援手】:已完成。”
“受益人數統計中……”
“統計失敗。”
“受益人數無法確定。”
韓令嫵猛地抬頭。
她看見劉嬤嬤在扶一名並不認識的老王妃。
看見春桃用湿毡裹住受傷的內侍。
看見宮女拉著太監,太監背著孩子,侍衛將自己的水囊遞給燒傷的工匠。
沒有人問對方是哪一宮的。
也沒有人先問救了能得到什麼。
他們只救離自己最近的人。
一雙手接住另一雙手。
一道門讓開另一道門。
桑寧不在這裡。
甚至沒有一個人提起她的名字。
可她留下的東西,無處不在。
韓令嫵嘴唇發白。
“這不可能。”
“他們又沒有得到獎勵。”
系統沒有回答。
因為真正讓這些人伸手的,早已不只是獎勵。
聽雨宮的門在子時被打開。
謝明徽親自來了。
她的衣袖被火星燒出幾個洞,發髻也有些凌亂。
身后沒有儀仗。
只有周女官提著一盞燈。
“火滅了。”
她說。
我站起身。
“太后呢?”
“無事。”
“孩子們?”
“都平安。”
“宮人傷亡如何?”
“重傷十三,輕傷七十餘,無人身亡。”
我閉上眼,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謝明徽看著我。
“你不問陛下?”
“陛下身邊有羽林衛。”
“也不問昭儀?”
“她在最高處。”
“若她出事,皇上會先救她。”
謝明徽沉默一瞬。
“你猜得不錯。”
“陛下為了救她,險些被橫梁砸中。”
“最后救下昭儀的,是兩個尚服局宮女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
“她們可有受傷?”
“一個手臂燒傷,一個腳踝扭傷。”
“都無性命之憂。”
她走到我面前。
“桑寧。”
“陛下要見你。”
御書房的燈亮了一夜。
皇帝坐在案后,左肩包著白布。
傷得不重,只是被墜落的木屑劃開一道口子。
韓令嫵跪在下方。
右臂纏著藥布,臉上的煙灰已經洗淨。
她沒有哭。
也沒有為自己辯解。
謝明徽坐在一旁。
我進殿時,皇帝抬眼看我。
那雙眼裡有疲憊,也有一種從未有過的狼狽。
“聽雨宮離御苑不遠。”
“你聽見動靜了?”
“聽見了。”
“為何沒有讓守門侍衛傳話?”
“臣妾沒有宮權。”
“也在靜養。”
皇帝臉色微僵。
這是他親自下的旨。
“你在怨朕?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為何說得如此冷淡?”
我看著他肩上的傷。
“因為臣妾若在被奪權后,還能隨意調動宮人,陛下今日只會更加懷疑臣妾。”
他沉默了。
謝明徽將一冊傷亡與撤離記錄放在御案上。
“陛下可以看看。”
“今夜沒有人等寧妃發令。”
“劉嬤嬤護送太后,是因她認得路。”
“春桃調湿毡,是因她熟悉庫房。”
“長寧帶皇子公主撤離,是因她記得如何在慌亂時保護年幼者。”
“宮人互救,也並非有人許諾賞賜。”
皇帝翻開冊子。
每一處行動后面,都寫著執行者的名字。
那些名字大多陌生。
沒有位份。
沒有家世。
也從未出現在他平日看的任何奏折中。
“他們為何都知道該做什麼?”
我答道:“因為演練過。”
“為何朕不知道?”
“這些事太小。”
“從前由臣妾與皇后娘娘安排,不必驚動陛下。”
“可朕收了你的權。”
“規矩還在。”
“人也還在。”
皇帝手指停在紙上。
許久后,他看向韓令嫵。
“燈臺之事,你還有何話?”
韓令嫵低聲道:“臣妾知道工期倉促。”
“但工部說可以建。”
“臣妾也讓人準備了救火之物。”
“臣妾沒有想過會起這樣大的風。”
她說的是實話。
她並不想燒S誰。只是在風險與自己的高光之間,她選擇相信皇帝會替她收拾一切。
而皇帝也真的替她破了例。
皇帝閉了閉眼。
“昭儀韓氏,行事冒進,罔顧宮規,降為婕妤。”
“遷出昭陽宮。”
“自此不得插手宮宴、營造與宮務。”
韓令嫵叩首。
“臣妾領旨。”
皇帝又看向我。
“寧妃桑氏,解除靜養。”
“仍協理六宮。”
“此次護宮有功,晉貴妃。”
我沒有立刻謝恩。
“臣妾有一事相求。”
皇帝神色復雜。
“說。”
“臣妾不願獨掌宮務。”
謝明徽看了我一眼。
皇帝皺眉。
“你還在賭氣?”
“不是。”
“臣妾此次不在,宮中仍能運轉,是因為皇后娘娘敢下令,各處宮人也知道自己該做什麼。”
“若所有規矩都只歸在臣妾名下,今日的懷疑還會再有第二次。”
“臣妾請皇后總領六宮,臣妾只協理宮人、皇子公主起居與宮中應急事務。”
“另外,臣妾請將今夜有效之法寫入正式宮規。”
我將早已想過的條目一一說出。
各宮保留側門。
宴前必須演練撤離。
老人、幼童與病弱者優先。
湿毡與水缸不得因不雅撤去。
宮人受傷先救治,后追責。
年長宮人可以申請輕差。
值夜宮人定期輪休。
所有新入宮者,必須學會認路與走水時的應對之法。
皇帝聽完,許久沒有開口。
最后,他看向謝明徽。
“皇后以為呢?”
謝明徽道:“臣妾以為可行。”
“那便照辦。”
我俯身。
“臣妾謝恩。”
走出御書房時,天已經亮了。
韓令嫵站在長階下。
她沒有離開。
清晨的風吹過她被火燎短的發梢。
“桑寧。”
這是她第一次直接叫我的名字。
我停下腳步。
“韓婕妤。”
她看著我。
“你早就知道我有系統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從什麼時候?”
“九歲那年。”
她臉色微變。
“第一次籤到?”
“是。”
她忽然笑了。
笑聲很輕,也有些空。
“原來這麼早。”
“你聽著我選走所有好東西,再撿我不要的破爛。”
“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?”
“沒有。”
“你不恨我?”
“你並不知道那些獎勵會落到我手裡。”
“每一次選擇,也是你自己的事。”
韓令嫵盯著我。
“可你贏了。”
“我沒有贏你。”
“那今夜算什麼?”
我看向宮牆外漸漸亮起的天。
“今夜是所有活下來的人贏了。”
她眼中浮起一絲惱怒。
似乎覺得我在故意羞辱她。
可很快,那點怒意又散了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纏滿藥布的手臂。
“救我的那兩個宮女。”
“她們為什麼肯上來?”
“我從未幫過她們。”
“她們甚至不認識我。”
“因為她們離你最近。”
“只是這樣?”
“只是這樣。”
韓令嫵沉默很久。
系統在她腦中最后一次響起。
“火場事件結算。”
“請選擇補償獎勵。”
“【帝王愧疚加深】。”
“【受傷宮人怨意減輕】。”
從前,她從不會猶豫。
高位者的愧疚,顯然比一群宮人的怨恨更有價值。
可這一次,她遲遲沒有開口。
我沒有等她選擇。
轉身走下長階。
三個月后,新的宮規正式頒下。
宮中第一次有了固定的走水演練。
年滿五十五歲的宮人可以申請輕差。
身體有疾者不必再偷偷藏藥,可以由各宮掌事登記后請醫。
宮人出宮的名額,也從每年一批改為春秋兩次。
有人說,是貴妃娘娘仁厚。
我聽見后,仍舊罰了亂傳話的人半月月錢。
“不是貴妃的恩典。”
“是宮規。”
“今日是我在,明日換了旁人,也要照做。”
那宮女不明白其中區別。
卻老老實實領罰。
劉嬤嬤徹底退了下來。
太后在慈寧宮外給了她一間小屋,讓她教新宮人認路、認炭牌、認各處水缸。
春桃升為尚服局女官。
那兩名救下韓令嫵的宮女傷好后,也回了尚服局。
她們沒有被封賞成什麼大人物。
只是各得了五十兩銀子,免去餘下罰役。
蕭蓁仍舊時常來我宮中。
她比小時候開朗許多。
卻依舊不喜歡雷雨夜。
每逢打雷,便讓宮人在門外點一盞燈。
不必有人陪。
只要燈在。
火災之后,蕭蓁追問了許多次。我最終只將系統的秘密告訴了她。
那日,她抱著一盒紅棗坐在我窗邊。
“母妃。”
她如今私下裡這樣叫我。
“韓婕妤是不是不會再有系統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什麼?”
“你還會聽見她不要的東西嗎?”
我怔了一下。
這些日子,腦海中一直很安靜。
沒有冰冷的提示,沒有韓令嫵的心音,也沒有任何被丟棄的光團。
我閉上眼,等了很久。
什麼都沒有。
“聽不見了。”
蕭蓁剝開一顆紅棗。
“你不難過嗎?”
“不難過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已經不需要了。”
她似懂非懂地點頭,將最大的那顆棗放到我手中。
窗外,幾個新入宮的小宮女正抬著水桶經過。
其中一個年紀太小,走得跌跌撞撞。
水桶一歪,險些砸到腳。
旁邊的老宮女停下來,替她扶穩。
“別急。”
“宮裡的路長,先認清了再走。”
另一個宮女接過半桶水。
沒有人下令。
也沒有人因此獲得賞賜。
她們甚至不知道我在窗后看著。
我低頭咬了一口紅棗。
很甜。
多年前,韓令嫵選擇了讓帝王第一眼便親近她。
我撿到的,只是讓一個老人願意聽完一句話。
那時我以為,那已經是命運能給我的最大縫隙。
后來才明白。
一句話有人肯聽。
一只手有人願意扶。
一個人被救下后,又去救另一個人。
那些微不足道的東西,原來真的可以穿過漫長歲月,託住許多條性命。
宮牆很高。
可它從來不是靠一個人的恩寵立住的。
而是無數雙無人記得的手。
一塊磚。
一盞燈。
一點點,將它託了起來。